每年六月,千万考生走进考场。对他们来说,这是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;对旁观者来说,这是又一次关于“教育何往”的集体叩问。
当焦虑的学生在题海中窒息,当抑郁的青少年数量逐年攀升,当“考上大学就好了”的许诺越来越像一句空话——我们不得不停下来问一问:今天的教育,到底怎么了?
一、理想与现实之间:毛泽东的教育观
早在1917年,青年毛泽东就在《体育之研究》中痛陈:“吾国学制,课程密如牛毛”,“设此繁重之课以困学生,蹂躏其身而残贼其生”。他看到当时学校教育的弊端:重智育轻体育,学校与社会脱离,学生闭门求学。
他提出“文明其精神,野蛮其体魄”,主张德、智、体“三育并重”。在后来的教育实践中,他又进一步倡导学习与生产相结合、学习与实践相结合、学校与社会相联系。1920年任一师附小主事时,他开设劳动课,让学生自己种菜、养猪,“使学生从劳动中尝到了创造的乐趣”。
毛泽东的教育观,核心是反对教育脱离生活、知识脱离实践。他希望培养的不是“四体不勤、五谷不分”的书呆子,而是能够在实践中成长、在劳动中发展的完整的人。
这一理想,今天听来依然振聋发聩。
二、公平与代价:高考的功与过
然而,理想必须面对现实。
1977年恢复高考前,高校招生实行“自愿报名、群众推荐、领导批准、学校复审”的办法。结果是什么?社会学家李强回忆:“所谓‘推荐’,根本没有标准,全凭领导一句话。很多地方,谁有关系谁就可以上大学,上大学成为干部子女的特权。”当时流传着一句话:“学好数理化,不如有个好爸爸”。
恢复高考,用“分数论”打破了“成分论”。李强说:“中国是个人情社会,如果不用分数去衡量,就会有无数的办法找关系‘走后门’。全体中国人在考分面前人人平等——这个对中国社会意义特别巨大。”
这就是高考的功:在人情社会中守住了一道公平的底线,让无数寒门子弟有了向上流动的可能。
但高考的代价同样沉重。北京大学教育学院副教授林小英指出:“现在成绩几乎成为衡量一切的标准,未成年人被单一维度裹挟。这种‘成绩至上’的机制导致学生抑郁、自我否定,让教育沦为‘投资前18年,透支后半生’的短视行为。”
她以买股票作比:“最成功的买入是低开高走,最失败的操盘是高开低走。过早耗尽孩子们的热情与生命力,就只是为了人生第一个高光时刻,然后就再也没力气了——那以后咋办?”
三、谁在为“唯分数论”付出代价?
2025年高考季,网上铺天盖地是“屏蔽生”“高考查分名场面”的热搜。大众新闻评论尖锐指出:“看起来这是各方都能得益的‘名场面’,学校收获了成绩,学生收获了荣耀,炒作者收获了流量。但这些名场面的背后,又伤了谁的里子?是社会的里子,教育的里子。”
“唯分数论”实实在在带来了伤害:“会让‘便秘的中学生’群体越来越大,会让抑郁青少年数量越来越多,让厌学、休学的孩子和家庭一起陷入煎熬。”
为什么“有枣没枣打一杆子”的送考爸爸、济南烤鸭店老板能引发如此多的共鸣?为什么挑着行李大步向前的“扁担女孩”刘同学能收获如此多的赞誉?为什么女儿高考288分却由衷为她庆祝的妈妈能得到如此多的支持?
因为这些普通人身上,藏着人们对教育的另一种期待——期待“一考定终身”成为过去时,期待能有更多的成才路径,期待社会能把孩子的健康快乐摆在更突出的位置。
四、改革在路上:AI时代的教育探索
令人欣慰的是,改变正在发生。
2025年5月,北京师范大学举办“AI+学习评价创新学术研讨会”。教育部原考试中心科研处处长韩家勋提出,AI技术应深度融入考试评价体系,依据新课改“教—学—评”一致性要求,开展动态化、个性化的科学评价。
中国基础教育质量监测协同创新中心教授张生强调,人工智能时代,教育评价应从知识技能转向核心素养,关注学生的自主发展、身心健康、责任担当和实践创新能力。
在实践中,北京第一实验学校已经开始了探索。学校将每个学期划分为3个学段,每个学段围绕一个核心“能力目标”组织课程。初中数学设计了18个递进能力,让学生每6周专注攻克一个。学生达到目标后可获得自主时间拓展,学习模式变为“模块内加速,富余时拓展”。
学校还为一位有先天障碍的学生量身定制了一张课表:数学在四年级,英语从一年级学起,并开放所有艺术课。这不仅是学业上的安排,更成了一张情感的地图。
北京东方红学校创办了“良知班”,为厌学的学生提供减压、发现自我价值的港湾。校长付彦军认为:“面对未来的教育,单纯追求升学率已没有出路,重心更应回归到对人的关怀上。”
五、说给老师们听:我们能做什么
老师们,你们是离孩子最近的人。
林小英在《县中的孩子》中分享了一个故事:她1995年参加高考那年,奶奶生病卧床。高考照常进行,结束后她照常照顾奶奶。拿到录取通知书后,奶奶过世。她说:“个体的生活就是这样,虽然是微小叙事,但也无可阻挡地浩浩荡荡往前走。何谓重大事件、何谓重大意义,都是事后的定性。”
她送给考生的三条锦囊妙计值得每位老师思考:一是真的给爸妈做顿饭吃,不是表演性质的;二是跟伙伴一起出去玩一趟;三是把老师们建议阅读的经典书籍好好读一遍。她说:“能群居,也能独处,就是这么回事。”
作为老师,我们可以在分数的夹缝中,为孩子打开一扇窗:
教孩子“考试即修行”。告诉孩子:分数是敲门砖,但敲开门之后,砖就可以放下了。用最短的时间、最少的精力拿到够用的分数,然后把剩下的生命还给生活。
把实践带进课堂。讲数学,可以算算怎么卖东西;讲语文,可以写写真实的社会观察;讲历史,可以讨论今天的问题。让课堂成为连接书本与世界的桥梁。
守护孩子的身体与心灵。看到学生抑郁迷茫,停下来问一句:“你还好吗?”这一句,可能比一堂课更重要。鼓励他们运动、休息、玩耍,告诉他们:命比分数重要。
六、说给政治家们听:改革可以慢,但不能停
政治家们,你们掌握着制度变革的力量。
2025年6月,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、国务院副总理丁薛祥在山西调研高考工作时强调,要“守好公平公正‘生命线’”,“考试招生制度改革和高考组织实施,都要始终牢记为党育人、为国选才”。这是对公平底线的重申,也是对改革方向的指引。
中国教育学会名誉会长顾明远指出,教育改革的核心是不能让80%学生为20%精英“陪跑”,教育不能过于“育分”而非“育人”。要实现这一转变,必须从以“教”为本转向以“学”为本,从“育分”转向“育人”,从被动学习转向主动学习。
具体而言,以下几点值得考虑:
第一,优化考试评价体系。 逐步减少死记硬背的比重,增加实践能力、思维品质的考察。利用AI技术,探索“因材施评”的可能。
第二,大力发展职业教育。 让擅长动手、热爱实践的孩子有一条被尊重、有前景的路。像德国那样,让技术工人拥有与白领相当的社会地位和薪酬,让“学技能”和“考大学”同样有尊严。
第三,探索学制改革。 毛泽东主张缩短学制的思想仍有现实意义。虽然学制改革牵涉面广,但方向值得探索。压缩基础教育的年限,把更多时间留给实践、留给社会。
第四,建立多元评价体系。 南京师范大学教授项贤明建议,高校可根据自身特色、不同专业的要求,制定不同的录取方案,对不同学科专业的考试成绩赋予不同权重。通过多样化的录取方案,推动学校教育多样化发展。
第五,守住公平底线。 任何改革,都必须守住公平底线。工农兵推荐制的教训不能忘。无论怎么改,必须让寒门子弟有路可走,让权力寻租无门可入。
七、教育的初心:让生命回归主体
1977年,邓小平拍板恢复高考时,面对的是一个废除考试11年的中国。那11年里,“推荐制”造成的“走后门”乱象,让无数寒门子弟失去了上升通道。
今天,我们批评高考的弊端,是因为我们已经有了高考——我们是在制度之内寻求完善,而不是在制度之外幻想替代。
顾明远说:“没有兴趣就没有学习。”斯坦福大学教授蒋里说:“在AI时代,能力远比分数重要。”中国科学院院士郑泉水说:“制约中国创新突围的关键瓶颈,是对‘优秀’与‘卓越’本质差异的认知错位。”
这些声音指向同一个方向:让教育回归育人,让学习回归生活,让分数回归工具,让生命回归主体。
正如林小英所言:“读书这件事,已经不是一种职业类型,也不单是一种教育效果,而是一种生活方式,一种存在方式。”
八、最后的呼唤
老师们,政治家们:
我们的孩子,不是分数的容器,不是考试的工具,不是产业的零件。
他们是活生生的人。他们有身体需要健康,有心灵需要滋养,有生命需要绽放。
毛泽东说:“体者,为知识之载而为道德之寓者也,其载知识也如车,其寓道德也如舍。”身体垮了,知识道德何处安放?
今天,当无数孩子在题海中耗尽青春,当抑郁成为校园里的隐形流行病,当“考上大学就好了”的许诺越来越空洞——我们有必要重新思考:教育到底是为什么?
为了让每个孩子,都能健康地活着,快乐地成长,自由地选择,有尊严地走向未来。
这是一条漫长的路。但只要我们走,路就在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