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之内,两趟车程,一次穿梭在胡同深处的人情冷暖里,一次坠入冰冷的利益交换场。碰巧的是,两位司机都姓李。但这两位“李师傅”,却用两种截然不同的方式,让我看到了世间光怪陆离的两面。
第一位李师傅,是那种一眼就能让人感受到“暴发户”气息的人。36岁,开着网约车,却聊着让什刹海小学四年级的儿子在店里卖摩托车赚钱的“家教经”。他是钓鱼台国宾馆的前大厨,如今是宠物店、摩托车店的老板,名下有四合院,收藏着名表,喝着6800一斤的张一元金龙袍。他像一只开屏的孔雀,极力向外界展示着自己的羽毛——对妻子宠溺到极致,让她在家只做做账,其余时间便是奢侈消费、出国游玩;甚至去儿子学校给全班做黑森林蛋糕,引得孩子们吵着要住进他家。
起初,我本以为又是一个俗不可耐的炫富故事。但细听下去,却品出了一丝苦涩。他的喋喋不休,他的极力证明,不过是在填补一个巨大的内心空洞。他尽心尽力照顾生病的父亲,换来的却是父亲对女儿的偏心。那一刻,他构建的“孝子”价值体系崩塌了。于是,他用另一种方式——金钱,去重新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、绝对掌控的世界。
临别时,得知我要去小象超市打工,他认真叮嘱:“别上全职,上兼职;穿破衣服去,不然剐坏了心疼;记得戴胶皮手套护手。”——这建议藏着一种底层生存的智慧与温情。他是在用外在的张扬,掩盖内心的伤痛;用金钱换取社会认同,仿佛在说:“看,我值得被爱。”他的世界或许喧嚣浮躁,但底色是热的,是渴望被拥抱的。
而第二位李师傅,则让我感到彻骨的寒意。52岁,北航毕业,曾是航天部三院的研究员,履历光鲜如“天之骄子”。可他口中吐出的,却是一套令人作呕的逻辑——“腐败促进了经济发展”。
他平静地讲述:如何在父亲(一位书记)的指点下,早早规划好“下海”路径;在航天部三院工作五年后,拉着五年间笼络的军代表成立公司;如何通过“资源置换”——父亲让朋友们帮自己,父亲再帮朋友们的孩子安排出路,实现“一荣俱荣”。他妹妹在商务部工作,也以同样逻辑为他的“哥们儿”铺路。整段叙述冷静、条理清晰,毫无愧色,甚至透着一种推心置腹的热心,仿佛试图和隔代的我交流一种“高明”与“深谋远虑”。
下车时,我心中没有羡慕,只有深深的恶心。
这种恶心,源于他将卑劣的掠夺美化为“智慧”,将肮脏的权钱交易包装成“资源整合”。他不以为耻,反以为荣,也许他内心认为这种“聪明”是“理性”的。他像一台冰冷的精密仪器,只计算利益,不承载情感。他认为如今官场“没有良知”,却意识不到自己也是社会肌体上的毒瘤,还自诩为经济发展的“功臣”。他的“成功”,建立在无数人被挤占的上升通道之上,建立在公共利益的无声流失之中。
这两位李师傅,都是世俗意义上的“成功者”,都拥有令人咋舌的财富。但前者,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修补灵魂的裂痕,他虽有些许虚荣,却仍有血有肉,懂得爱与痛;而后者,则是一个被权力与利益异化的“怪物”,他将不公视为常态,将掠夺当作能力。
世间污浊,莫过于此。
不是贫穷,不是困顿,而是这种将恶行合理化、将不公常态化的傲慢与冷漠。
我能做什么?举报他?没有证据,一切只是闲谈,我甚至没有录音。
但至少,我可以拒绝认同。
拒绝相信“腐败促进发展”的鬼话,拒绝接受“拼爹才是正道”的潜规则。
当越来越多的人看清这个世道的真相,并拒绝成为它的共谋,
那堵由特权筑起的高墙,终将在沉默者的觉醒中悄然松动,直至崩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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