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之夜,月色澄明。

我想写一篇与月亮无关的文章,谈一件很私人的事情:我在寻找同志。

这里的“同志”,不是政治意义上的称谓,而是指那些在精神上能够彼此理解、彼此砥砺的人。

这个博客叫“寂光”。

“寂光”取自佛教所说的“常寂光土”。在净土宗及大乘佛教的语境里,常寂光是佛之究竟境界的象征。以此为名,是因为我一直希望,这里不仅是一个记录个人思考的地方,也能够成为一个思想者彼此遇见的空间。

不需要很多人。

几个真正能够对话的人,也许就够了。


一、Sweetness and Light

马修·阿诺德在《文化与无政府状态》中谈到文化时,提出了一个后来非常著名的词:

sweetness and light。

甜蜜与光明。

阿诺德所说的文化,并不只是掌握知识,也不是拥有一张漂亮的学历。他所谓的文化,是不断接近“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思想与言说”,并借此重新审视我们那些已经习以为常的观念和生活方式。

这句话一直很打动我。

什么是“最好的思想”?

对阿诺德而言,是古希腊,是莎士比亚,是歌德,是那些在人类文明长河中留下持久光亮的作品。

对今天的我而言,则是更复杂的一张地图:

马克思主义让我理解社会、历史与结构;

尼采让我看到个体觉醒与精神强度;

佛学提醒我警惕执著;

道家让我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顺势而为;

法家则让我意识到,自由从来不是没有边界。

这些东西彼此并不完全一致,甚至经常互相冲撞。

但我越来越觉得,真正的思想不应该是一座封闭的房子,而应该是一张能够承受张力的骨架。

我读它们,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懂得更多。

恰恰相反,是因为我越来越意识到,一个人的天然判断往往非常有限,而文明几千年来积累下来的思想资源,远比一个人的经验辽阔。

我们需要借助那些比自己更伟大的头脑,重新看一遍这个世界。

这大概就是我理解的文化。


二、“神人无功”

庄子说:

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。

我很喜欢“无功”这两个字。

它并不是说一个人什么都不做,也不是说一个人不应该建立功业。

恰恰相反。

真正的“无功”,或许是做事,而不被功业反过来定义。

我常常会想到毛泽东。

当然,今天回看一个历史人物,很容易把后来发生的一切投射回他的青年时代。但至少在我自己的精神经验里,他始终代表着一种非常强烈的“有为”精神:一个人可以把自己的生命投入一个比个人得失更大的目标,可以在现实世界里做事,而不是只在精神世界里自我安顿。

这让我想到庄子的“神人无功”。

不是不要功,而是不以功为我。

做成一件事,是事情本身的完成;

获得多少名声,则是另一回事。

我所向往的,正是这种状态:

该做事的时候,认真做事;

事情做成了,也不必时时回头确认自己有多了不起。

功业是手段,不是自我。


三、我的思想骨架

这些年,我慢慢给自己搭了一副并不严密、但足以使用的思想骨架。

以马克思主义为骨架:

认识世界,也参与改造世界。

以尼采为一种精神张力:

不把自己交给庸常,不停止个体的自我超越。

以佛道为内在安顿:

知道什么应该执著,也知道什么最终需要放下。

它们当然不是一套天然和谐的体系。

我也不认为它们需要被强行拼成一套“完整哲学”。

我更愿意保留其中的张力。

比如:

集体与个人。

没有一个个具体的人,集体便只是抽象概念;但一个人如果只剩下自我,也很容易陷入狭窄的自我中心。

所以我愿意相信:

集体应该为人的发展创造条件,而个人也应该承担对共同体的责任。

再比如:

有为与无为。

年轻的时候,需要有为。

中年以后,也仍然需要有为。

只是有为并不意味着时时用力。

有些事情值得争取,有些事情值得放下;有些时候应该迎难而上,有些时候则需要退一步,看清自己的边界。

身在红尘,心不染尘。

入世是行动方式,出世是精神底色。

这两者不一定非要二选一。


四、寂寞

但有时候,会很寂寞。

毛泽东那个时代,他们有同志。

我现在找不到同志。

现在的环境和100年前其实差不多——大家更多谈论的是做人上人:结婚、赚钱、升职。而我关心的,却是“大本大源”:怎么活得好,怎么活得有意义。

这种落差感,就是寂寞的来源。

我并不是认为结婚、赚钱、升职有什么不好。这些都是生活的一部分,我也同样身在其中。

只是我始终觉得,除了这些具体的生活问题之外,一个人还应该有一些更根本的问题值得追问。

我想知道,一个人究竟应该怎样活这一生。

而这种问题,并不是每个人都会长期放在心上。

所以,真正的寂寞并不是身边没有人。

而是你有一些很重要的问题,找不到人谈。


五、同志不是等来的

这让我想起1915年的长沙。

那时候的毛泽东还是湖南第一师范的学生。

他觉得身边志同道合的朋友太少,于是用“二十八画生”的化名,在长沙各校张贴《征友启事》,希望寻找对学问、时政感兴趣,能够吃苦耐劳、意志坚定的青年。后来他在给友人的信中提到,征友启事发出后,“应者亦五六人”。

这件事让我觉得很有意思。

一个年轻人觉得孤独,怎么办?

不是坐在那里等待。

而是:

发出信号。

他把自己的要求写下来,把自己的精神状态暴露出来,然后等待回应。

后来,许多参与新民学会的人,成为他青年时期重要的思想伙伴。

我尤其喜欢这件事情本身的朴素:

同志不是等来的,是找来的。

你得先让别人知道:

我在这里。

我关心这些问题。

如果你也关心,我们可以谈谈。


六、所以,这是我的征友启事

所以,我写这个博客。

某种意义上说,“寂光”就是我的征友启事。

我不需要找到一个和我思想体系完全一致的人。

真正的同志,不是因为我们对每一个问题都有相同的答案,而是因为我们在追问相似的问题。

我希望遇见的,是那些不满足于把人生仅仅过成一份履历的人。

他们当然可以工作,可以赚钱,可以结婚,可以在这个现实世界里谋生、生活、承担责任。

但他们不会把这些当作人生的全部。

他们会追问:

人为什么活着?

什么是好的生活?

个人应该如何面对时代?

自由究竟意味着什么?

我们应该如何理解自己,也如何理解这个世界?

文明究竟把人带向哪里?

人在有限的一生里,究竟能够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?

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。

甚至,我们完全可以得出不同的答案。

我并不害怕分歧。

我害怕的是,根本没有问题。

一个人可以没有答案,但不能没有追问。

可以暂时迷惘,但不能把现成的答案当成终点。

所以,我想寻找的不是“同温层”,也不是一群拥有相似生活方式的人。

我要找的是同志。

是那些对“大本大源”仍然有兴趣的人。

是那些不甘心只把这一生过成消费、谋生、婚育、升迁和社会角色的人。

是那些仍然愿意认真面对“人应该怎样活”这个古老而又永远没有终点的问题的人。

如果思想最终只是让一个人变得更会谈论思想,那它没有多大意义。

我更在意的是:

一个人究竟能不能因为思想,继而走向行动,从而活得不一样。

这才是我想与人交谈的地方。


七、常寂光土

所以,我给这个地方取名:

寂光。

“寂”不是死寂。

“光”也不是喧哗的聚光灯。

它更像是一种安静的光。

人在这里,可以暂时从功能生活的喧嚣里退出来,想一个问题,保留一个观察,然后把自己的所思所感留下来。

也许有人偶然经过。

也许有人读完就走。

也许很长时间,都没有什么回应。

都没有关系。

因为写下来的东西,本身就是一次发声。

而发声的意义,从来不只是让所有人听见。

有时候,只是为了让那个与你共享同一种问题意识的人,终于知道:

原来还有一个人在想这些。

中秋之夜,月亮照着很多地方。

我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到这篇文章。

也不知道未来会遇见多少真正能够对话的人。

但我愿意先把信号发出去。

我在这里。

如果你也在思考这些问题,那么,也许有一天,我们会在这里相遇。

不必很多人。

几个真正能够对话的人,就很好。

这就是“寂光”。

也是我迟来的——

征友启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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